2004年6月1日是中國大陸兒童節,但是它對於中國大陸通信產業,特別是無線網路而言,另有深意。這天,本是中國大陸無線區域網路-WAPI國家標準強制實施的日子,然而世事難料,當這一天到來時,WAPI卻宣佈無限期延後。雖然如此,回顧WAPI制定過程,無異可視為中國大陸欲藉自訂規格抵抗其他廠商入侵的最佳代表。
2004年以來,中國大陸無線區域網路(WLAN)市場最熱的新聞,莫過於原訂今年6月1日就要在中國大陸全面開始實施的WAPI標準。
2003年12月,中國大陸政府對市場中的無線區域網路產品開始實施WAPI強制性國家標準認證,當時中國大陸政府便宣稱,頒佈這一項國家標準的目的,就是為了規範無線區域網路產品的互連互通,以及加強無線網路的安全性。
WAPI標準推出後,在全球範圍內產生了重大影響,特別是與之利害關係明顯的美國,其先後有多名政府高官和國會議員出面反對,認為中國大陸該項法規「違反 WTO原則」,為國際貿易設置了嚴重障礙,應予放棄。但從中國大陸的角度來看,參與WAPI標準核心技術制定的是聯想、華為、中興、東軟、西安捷通、六合萬通、東軟等當地11家企業,國外企業必須與這11家企業合作,才能推出符合中國大陸國家標準的產品。從這個層面上看,WAPI的頒佈和實施對當地設備供應商非常有幫助,對現在落後於外國同業的當地無線區域網路廠商來說更是一個轉機。因此,以英特爾為代表的國外廠商和中國大陸本土廠商在此標準問題上態度截然不同,分化嚴重。
在中、美就WAPI標準達成協定前的4個月時間裏,英特爾的態度不斷發生著微妙的變化,從最初的斷然拒絕WAPI標準、威脅停止向中國出口Wi-Fi晶片,開始轉向希望和中國大陸政府及相關部門妥善解決問題的立場。3月初,一直處於矛盾最前沿的英特爾表示,寬限期使得公司能繼續在中國大陸銷售迅馳技術產品,英特爾將繼續研究新標準的要求和技術特徵,以便更好的理解新標準,並確定公司沿著正確方向前進。當時另有消息稱英特爾欲修改現有迅馳晶片以符合中國大陸國標。
此外,4月7日,英特爾執行長貝瑞特一改以往下半年訪華的慣例,提前「空降」中國大陸,一時間,儘管英特爾高調「撇清」,業界仍是傳言四起,大家紛紛猜測貝氏此行一定肩負了更多的「政府公關」重任。
與此相應的是,WAPI標準對這一時期的中國大陸WLAN市場造成一定的影響,部分運營商、企業用戶和個人消費者持觀望態度,中關村部分WLAN設備經銷商反應,市場銷售量與以前相比「下滑了一半都不止」。但是,裝備英特爾迅馳晶片的筆記型電腦並未受太大影響,主要是很多消費者根本都搞不清楚WAPI標準是怎麼回事。
至於設備生產廠商則表現積極態度,當時已有包括聯想、方正在內的多家廠商宣佈將儘快推出符合WAPI標準的產品,飛利浦、湯姆森等歐洲廠商紛紛表示支援該標準,思科在積極申請加入寬帶無線IP標準工作組,戴爾也表示將在6月1日過渡期之後提供與WAPI標準相容的產品。中國WLAN市場欲往何方?一時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大家不約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中、美兩國政府將要於4月中旬進行的華盛頓中美商貿聯合委員會第15次會議。
但是,出乎所有人想像的是,僅經過短暫的談判之後,中、美兩國政府就於4月21日宣佈已就廣泛的貿易與技術問題達成協定。根據協定,中方將同意美方提出的要求,不在6月1日最後期限到來之時強制實施WAPI技術標準。與此同時,中方將與國際標準組織IEEE(電氣與電子工程師協會)合作,對WAPI技術標準進行修改和完善。
根據美國貿易代表處公佈的會談資料,對於WAPI問題,中方在此次JCCT上提出了「以市場為基礎」和「技術中立」兩項原則。基於此,中方作出三點承諾:第一,不在6月1日強制實施無線局域網國家標準,並無限期延遲該標準的執行日期;第二,廣泛收集國內和國外企業的建議,進一步對現有標準進行修改;第三,參與無線局域網標準以及加密技術的相關標準組織。
塵埃落定之後,英特爾只是發表了「將繼續在中國大陸銷售迅馳晶片」的一個簡短說明。倍感失落的中國大陸WAPI標準的起草方─中國大陸寬帶無線IP標準工作組則發表書面聲明,強調稱「標準推遲執行並不等同於標準不執行」,認為「即使政府推遲標準的強制實施,也主要是基於自己相關企業回應和貫徹國家標準給予一些時間」。態度仍是一如既往的強硬,但是,明眼的業內人士都能看出,這只不過是一種姿態而已,並不能取代政府的表態。
WAPI標準推遲實施的消息傳來,除英特爾之外的中外設備廠商的表態也很低調。如Dell中國大陸市場行銷人員僅強調,該公司一向提倡該標準的推行。4月 20日,聯想則是首次打破沈默,其高層人士表示,一旦WAPI標準開始執行,聯想將推出符合國標的相關產品。在臺灣,包括Acer與Asus在內的筆記型電腦巨頭第一時間得到了這個消息後,都鬆了一口氣,表示趕在6月1號前全面實現WAPI的可能性不大。因此,現在臺灣筆記型電腦製造商又可以繼續向中國大陸出口包括迅馳筆記型電腦在內的無線網路設備。
在中國大陸端出WAPI標準之前,IEEE 802.11系列標準是國際通行的無線區域網路協定,它主要包括認證和加密兩方面。但其在認證和加密兩方面都存在缺陷,利用認證與加密的安全漏洞,在幾分鐘時間內就可以破解密鑰。
據WAPI標準的起草方,中國寬帶無線IP標準工作組稱「WAPI從技術上說更有優勢,採用無線用戶和無線接入點的雙向認證,身份憑證為公鑰數位證書」,「演算法採用192/224/256位元的橢圓曲線簽名演算法,其安全性目前是最高的,並採用動態加密(基於用戶、基於認證、通信過程中動態更新)」。因此,「WAPI的安全性是優於其他標準的,採用這種標準,有利於整個系統安全性的提高」。
其實,業內人士普遍認為,中國大陸政府強制推行WAPI標準,安全性考慮只是整個問題的一個方面。據賽迪顧問最新報告顯示,全球WLAN的市場價值已經接近20億美金,且還在持續不斷地增加。2003年,中國大陸內地的無線產品市場價值達到4.3億元,2004年將有望突破8億元,年成長率超過100%。透過中國大陸各大電信運營商近年來的建設,目前,北京、上海、廣州等一流大城市的WLAN已經相當發達,在酒店和一些設施較好的辦公大樓均配備了相應的接入點(AP)設備,人們可以很方便地使用筆記型電腦進行網路傳輸。隨著筆記型電腦的普及率越來越高,WLAN設備整體市場將迎來飛速發展的契機。在巨大的商機面前,已經具備了一定技術儲備的中國大陸本土企業當然不願坐視由國外廠商制訂市場標準,而自身只能進行低附加值的產品製造。因此,出於技術標準化和未來民族產業發展的戰略性考量,中國大陸政府端出WAPI標準也就不足為奇。
賽迪顧問認為,正是因為有了類似DVD和3G移動通信標準等前車之鑑,產業主管部門以及廠商開始正視方興未艾、潛力巨大的WLAN核心技術和標準問題。與此同時,以英特爾為代表、由歐美廠商為主組成的Wi-Fi聯盟也不遺餘力地推廣Wi-Fi標準,其目的就是和當年制定DVD標準一樣,將企業聯盟標準推廣成為國際標準,壟斷未來的WLAN市場,獲取鉅額利益。所以,WAPI標準做為一項未雨綢繆的預防性措施,且被中國大陸本土機構共同推廣出來,目的就在於要制定屬於中國大陸自己的WLAN產業標準,國外公司必須要和中國企業合作才能授權使用。
於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拉開序幕,對峙的雙方是代表著新興技術力量與巨大潛在市場的的Wi-Fi聯盟,此聯盟是由歐美廠商所組成,以英特爾為代表,另一方則是中國大陸政府與本土企業。中國大陸政府首次制定自有核心技術標準的勇氣,讓跨國巨頭非常驚恐不安。為了避免「多米諾骨牌效應」的出現,英特爾等業界大鱷充分利用其政策影響力,先後將相關國際組織和美國政府拉進自己的陣營,力求將中國的WAPI標準打殺在萌芽之中。
為維護美國當地企業的利益,美國政府開始向中國施壓。2004年3月4日,美國國務卿鮑威爾(Colin Powell)、商務部長埃文斯(Donald Evans)、貿易代表佐利克(Robert Zoellick)聯合致函中國政府,請求中國政府取消強制實施WAPI標準的相關規定。在此函中,美方認為,中國大陸的新標準是技術壁壘,是政府對本國企業的保護。如此,一場看似普通的商業摩擦逐漸演變成為中、美兩國政府之間的技術標準之爭和新的貿易爭端。
風波悄然化解,時光依舊前行,WLAN設備市場又恢復了往日的繁榮,但是這場爭端依然留給我們很多的思考。
賽迪顧問認為,面對跨國企業咄咄逼人的技術和標準壟斷態勢,在這方面先天不足的中國大陸廠商要想擺脫單純的加工企業身份,賺取更高的利潤,就一定要進行核心技術的研發,就一定要樹立掌握自身行業標準的意識。如果中國大陸企業僅靠低成本製造優勢進行競爭,而缺少自主知識產權,雖然可能會獲得短期內的比較競爭優勢,但是從長遠來看,還是擺脫不了為洋人「打短工」的命運,一旦其他地區的成本更具優勢,中國大陸的製造業將首先被摒棄。
技術實力尚處於襁褓之中的中國大陸企業已經為沒有掌握核心標準而付出巨大的代價,這其中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中國大陸的DVD企業,因為要執行別人的標準,每年支付給6家國外標準持有者的專利費高達30億元,這一數字遠超過中國大陸本土前10大DVD廠商的年利潤總和。
而同樣因為無法掌握GSM和CDMA移動通訊核心技術,中國大陸繳交的各種標準許可費和專利費超過數百億美元。而在全球1.6萬項國際標準中,99.8% 是由國外機構制定的,中國大陸參與制定的不足千分之二,中國大陸在標準問題上吃盡苦頭。所以,這一次的WAPI標準只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因為絕大多數中國企業已經認識到參與制定遊戲規則的重要性。然而這是跨國企業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它們也不願意中國大陸企業在未來的商業技術博弈中,按照自己不希望的模式出牌,挑戰其技術標準的權威。
誠然,中國大陸政府此次在WAPI標準上做出一定讓步,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美方在對中國大陸出口高科技產品,特別是軍用高科技產品限制上做出了對等的讓步。從另一角度觀察,未來的高科技技術標準爭端問題將被越來越多的國家政府放在通盤考慮層級,而不再被僅僅視為是少數企業和產業內部的事情。
目前,世界貿易組織處理的貿易爭端中有一大半是標準之爭,國際市場競爭已由產品、技術之爭發展到標準之爭,標準的制定和即時就意味著巨大的潛在市場和利潤,如果說一項技術影響的只是一個企業自身,那麼一項標準影響的則是整個產業甚至整個國家的利益。標準的實質是制定競爭規則,把握對市場的控制權。僅以現在中國大陸當地炒得最熱的3G移動通信標準為例,Motorola、Ericsson、Nokia、Nortel、Lucent等這些跨國公司在中國大陸市場主推什麼標準,其宗主國政府就一起搖旗吶喊,當與中國大陸進行外交談判時,桌上的主題就以各自企業的利益為優先。
賽迪顧問認為,WAPI標準之爭給中國大陸政府產業主管部門和企業都上了一課。在通信這種技術性、標準性和開放性色彩都很濃厚的產業裏,中國大陸企業不能期望別人的仁慈,而一定要大膽爭取標準上的平等發言權,不然很難有大的發展空間。
本次中、美WLAN標準之爭,僅僅是未來更多標準爭奪戰的序幕,隨著經濟全球化的進展和中國大陸企業國際化步伐的加速,標準之爭會愈演愈烈,中國大陸企業要通過自主研發、合作開發、技術併購等各種手段拉進與產業巨頭的距離,並且積極參與相關產業技術標準的制定,特別是在某些關係到國計民生的關鍵技術標準上,要學會把技術標準作為戰略性競爭手段來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