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十二月寒意漸濃,但在連續兩日的「2025健康台灣高峰論壇」與「全球智慧醫療創新高峰會」現場,科技圈與生醫界的焦慮與野心卻異常燥熱。
這短短48小時內,工研院藉由這兩場高規格活動發動了關鍵攻勢:先是在「健康台灣高峰論壇」上,與掌握台灣資本動脈的工商協進會簽署策略協議;緊接著在隔日的「全球創新高峰會」中,邀來美國 FDA 前局長 Stephen Hahn 坐鎮。若只將其視為行禮如儀的官方排場,便誤讀了背後的深層訊號。
這是一場遲來的基因改造工程。
台灣面臨一個殘酷的悖論:左手握有獨步全球的半導體算力與 ICT 供應鏈,右手擁有享譽國際的健保資料庫與臨床技術,這兩張「王牌」卻始終打不出完美的組合拳。我們看著 NVIDIA 股價飛天,卻鮮少看見台灣本土的數位醫療獨角獸誕生。工研院利用這兩場論壇大動作結盟與引路,正是為了填補技術與市場中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擁有世界最強的矛與盾,為何打不贏這場仗?
過去十年間,台灣智慧醫療陷入了一種原型機困境。實驗室裡堆滿了令人驚艷的 AI 診斷模型、穿戴裝置,但絕大多數在臨床驗證(Clinical Validation)階段就無疾而終,更遑論取得 FDA 認證、打入美國保險給付體系。
問題不在技術,在於語言不通。
科技業習慣矽谷式的「快速試錯」(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醫療業則奉行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首重不傷害」(First, do no harm)。工程師追求演算法的精確度,醫生在意工作流程的相容性。
針對此痛點,Stephen Hahn 在高峰會上給出了嚴厲卻務實的「鐵律」:「你絕對不能增加醫生的工作負擔(cannot add steps to a doctor’s workload),必須讓他們更容易做正確的事。」這句話直接點破了許多台灣新創的盲區:產品再強,若干擾了臨床流程,在醫院眼裡就是垃圾。
工研院院長張培仁在論壇簽約儀式上強調的「跨域共創」,直白翻譯就是:工程師必須學會醫生的語言,而實驗室必須聽懂市場的報價。
這不是聯誼,是一場基因改造工程
於是,工研院在論壇現場找來了工商協進會。這不僅是兩個機構的簽字表演,而是將「技術供給端」直接連結到「資本需求端」的整合。
工商協進會理事長吳東亮身後的企業網絡,代表著台灣最敏銳的資本嗅覺與通路能力。過去學研單位的盲點在於「閉門造車」,研發出高精尖的產品,出門才發現市場不存在,或是法規成本高到無法負擔。
此次合作鎖定「需求導向」,意即反向工程:先看市場缺什麼、大藥廠買什麼,再回來盤點技術。而 FDA 前局長 Stephen Hahn 與美敦力(Medtronic)高層在高峰會的現身,更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塊拼圖——規則制定權。
Hahn 在演講中更拋出震撼彈:「全球正面臨 1300 萬名醫護短缺,這是一個燃燒的平台(burning platform),我們需要量子跳躍般的變革。」但他隨即話鋒一轉,強調:「AI 往往不是技術問題,而是變革管理(change management)的問題。」
在高度監管的醫療市場,不懂 FDA 規矩、不懂組織變革,就像不懂交通規則卻想開 F1 賽車。邀請國際監管權威來台,顯示台灣策略已變:不再試圖用低價硬體衝撞市場,而是要學習如何在歐美大廠制定的遊戲規則中,利用 AI 算力優勢彎道超車。
代工思維後的舒適圈還能待多久?
這波結盟背後,更深層的隱憂在於台灣產業的代工路徑依賴。
經濟部次長江文若提到的 10 兆美元商機,絕大部分利潤並不屬於硬體製造商,而屬於掌握數據、平台與解決方案的「系統整合者」。如果台灣在智慧醫療領域,仍滿足於替國際大廠生產感測器、組裝伺服器,那我們充其量只是高級軍火商,永遠賺不到戰爭勝利後的紅利。
全球生醫產業正經歷「數位轉型」的陣痛期,這正是台灣切入的最佳,也可能是最後的時間窗口。工研院試圖將生醫所打造為樞紐,串聯醫院(場域)、新創(技術)與國際大廠(通路),目標清晰:台灣不能只做醫療界的鴻海,必須孵化出醫療界的聯發科。
從論壇上的技術突圍,到資本市場的商業落地,這條路充滿荊棘。但至少,台灣終於不再單打獨鬥。當晶片的運算速度開始服務於手術刀的精準度,當資本不再只追逐電子業的微利,這座島嶼或許真能長出半導體之外的第二座護國神山。
這場突圍戰,才正要開始。